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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左右人生蔡珠儿

2020-06-13 528浏览量
【散文】左右人生蔡珠儿

「咦,你怎幺这样拿刀?」

朋友端着红酒踱进厨房,看到我切笋丝,大感惊讶。

又来了,类似的反应还很多。

「原来你是左撇子?」

「小心啊,不要切到手欸。」

「厉害啦,可是看了怕怕的……」

语气里有小量诧异,些许疑虑,大量不以为然。我只好向他们坚定保证,我真的会用菜刀,这样切菜已经几十年了。

万物皆有向性,而世界是右倾的。北半球的太阳从东方出来,自右而左运行。攀缘植物大部份右旋,茑萝、黄瓜、葛藤和牵牛花,枝蔓都往右方攀爬生长,不会逆向左倾。哺乳类和灵长类动物,大多数用右边的爪掌,人类亦然,所以书写和道路系统,大部份也靠右。

全球有九成人惯用右手,左撇子只佔一成,因此剪刀、锯子、钳子、削皮刀、螺丝钉(以及螺丝起子)、开瓶器开罐器……,差不多所有的工具器物,乃至一切把手、按钮、开关、触键、按钮,都是给右手用的,左手使起来磕磕碰碰,不免吃力又滑稽,笨拙又危险。譬如我削丝瓜和苹果,刨刀不是往外扬长挥去,反而朝自己逼近刮来,短兵相接,图穷匕现,偶然看到的朋友,又要大惊小怪。

左撇子是怪胎,因为不正确,所以不正常。这是举世公认的定理,古今中外,东方西方,不管任何种族、文化和宗教,清一色都尊崇右手,贬抑左手。我去查过,从拉丁文到英文法文德文,左边的字义全是负面,轻微的古怪奇异,笨拙无用,严重的虚诈不诚,邪恶不祥,近乎魔鬼行径。而右边却总是对的,非但光明正面,适当合宜,根本就是天道和正义,理直气壮的天赋权利。

中文的例证,更俯拾皆是。披髮左袵,衣襟开在左边,那是野蛮人,代表文化沦落。旁门左道,那是诡计邪术,鬼祟见不得人的勾当。左迁是降级,右迁是升官,左贱右贵,左下右上。看字形也知道,你瞧,左字有个工,要出力干活做工,右字有个口,出张嘴,说话吃东西就行了。

忿忿不平讲了这幺多,是因为我也用左手,饱受歧视,所以要维权平反吗?不不不,其实我不是左撇子。

我是个庸碌的寻常人,没有任何稟赋特长,如果硬要找出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唯一只有这样。我用右手写字、吃饭、按滑鼠,用左手炒菜、洗脸、耕地种菜,简而言之,我是个左右开弓,两手并用的双撇子。

左右开弓,听起来很威,让人联想到动作片的枪战场面,周润发,李连杰,James Bond,Jason Bourne,银幕英雄都能两手开枪,双管齐下,左顾右盼连珠齐发,两边都快狠準,以一歼百,所向披靡。更厉害的,是《射鵰英雄传》的周伯通,老顽童百无聊赖,玩起自己的左右手,练成「左右互搏」的独门绝技,双手可以分别运作,各使不同武功招式,一心二用万夫莫敌,把对手搞得晕头傻眼,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不过,这等神乎其技的本领,就像毫秒间腾空跃起,折腰闪避子弹的画面,到底是狂恣虚构,美妙想像,并不符合物理定律和人体工学。现实中,要训练一只手完美挥桿或投球,已需穷尽一生之力,何况两只手?左右手顶多交替轮流,不可能同时开弓,遑论各自出招,相打对干。所谓左右开弓,并非两手都能开枪或写字,而是兼行并用,各有分工。

但这分工也怪,就说我吧,日常的生活技能,主要仰赖左手,不论是揉麵、插花、剪纸、吸尘、敲门、倒垃圾、提行李,不管拿的是菜刀、锅铲、梳子、锄头、棍棒、鸡毛撢还是老虎钳,所有需要用力的器具,所有需要技术的动作,不管粗工细活,都非左手不可。

所以我的右手很闲,只会拿笔和握筷子,勉强加上画画和执刀叉,基本上只管写字吃饭。有时左手因公挂彩,油爆刀割,受了点皮肉伤,换用右手上阵代班,那就像跟官僚打交道,处处碰壁,戛戛其难了。刷牙九牛二虎,扭毛巾笨拙无力,费劲又不到位,连化妆都颤抖走样,描画不上,做菜当然更休想,只能裸脸素颜,出去吃饭。

左撇子是少数,只佔人类约一成,双撇子(cross-dominance)更是异数,只佔百分之一,其中又有绝大多数,是后天形成的(mixed-handedness),也就是左撇子被迫改造训练,学会两手并用,以便在右手的世界适应存活。真正天生的双撇子(ambidexterity)少之又少,极为罕见。

左撇子和同性恋一样,以往不见容于社会,被视为病态异常,一两百年前,西方还把左撇子当成身心残障,认为大脑有问题,需要医治矫正。现代左撇子的际遇虽然好些,但儿时多半也被斥责指正,不少人经历痛苦的改造后,「被迫换边」(forced laterality),改用或兼用右手,有人因而认为,双撇子可能有潜在的心理创伤。

有个朋友看我左右开弓,跟我讲一件事,他在加州读法学院时,班上有同学考试被当,那人向教授申诉,要求重考,理由是他从小「被迫换边」,受过压迫戕害,有身心创伤的后遗症,拿笔常感到挫折。教授愕然,但基于维护异类的政治正确,无奈只得法外开恩,让他再考一次。这听起来很扯,近乎无赖,谁叫美国人一碰上法律和心理,就完蛋没辄了。

我是不是也受过压迫,有没有心理创伤呢?我努力在记忆和意识深处翻找,却想不起有什幺痛苦经历,我用左手,父母家人不以为异,从不责骂纠正,在学校劳作家政,拿刀剪针线,好像也没受过批评讥笑,反倒是成年后下厨做菜,看到朋友惊怪诧异,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除非是压抑过深,经历改造后选择性遗忘,不然我应该是个天生的,人类之中少之又少的双撇子。

但这没什幺好高兴,我的问题不在手上,在头顶。

手是头管的,大脑有左右两个半球,分别掌管对边的身体协调,左脑管右手,右脑管左手,这早就是常识了,但五十多年前,经由美国科学家斯佩里(Roger Sperry)的研究,世人才豁然知晓,原来左右脑各有专擅分工。

左脑掌管语言、数学、推理,善于组织和逻辑;右脑则负责音乐、图像、美术,感性强,情绪化,善于抽象和创意。有人据此推论,把人分为左脑型和右脑型,人类多用右手,左脑发达右脑弱势,所以出现不少理论和训练,声称可以开发右脑潜能,增强创意和记忆力。

左右脑各有所长,那幺两手兼用的双撇子,岂不是左右逢源,两全其美,理性与感性兼备,既务实又有创意?唉,不知道别的双撇子怎样,但在我身上,只能说左右为难,两败俱伤,兼得并收的不是强项,反倒都是两边的弱点,弄得两头不到岸,左右不是人。

该理性的时候我情绪,该抒情的时候我又实际起来,左脑固然弱,数学烂,推理不行,右脑也不见得发达,没什幺创意,空间感和记忆力都差。更糟的是,脑子里永远在拔河,不断拉锯撕扯,点个菜买串葡萄挑件衣服,也要交叉比对,衡量再三,徬徨踌躇茫然四顾。

最严重的是写作,脑中有两个我,一个拼命写,一个拼命删,一字一句一标点,一写下就被质疑删改,评语如落石纷纷砸来,「这字不对味。」「那句太虚胖。」「笨蛋,分析有问题。」「这种概括太粗暴。」逼急了,拼命写的那个也反咬,「有什幺错?」「只能这样形容了啊。」……争吵无限绵延,删节号涓滴成河,多年来汇成苦海无边,拼命写的我和拼命删的我,在海中扭成一团,肉搏相扑,厮杀到死线将至,这两个才连滚带爬,慌忙上岸。

然而,这种脑中左右互搏,自我撕裂拉扯的状态,也不是我独有的,所有人都体会过。左右脑虽然分工,但并不是截然分明,各管各的,近年兴起的认知神经科学,例如葛詹尼加(Michael Gazzaniga)的实验就发现,左右脑其实是两个独立的心智系统,相互协调合作,但也颉颃竞争,以夺取大脑的主控权。更新的研究甚至发现,大脑不只左右,其实有许多次系统,同时错综运作,争夺较量,我们的心智与思考,都是无数歧异和冲突的结果,所谓自我,从来不是圆融统一的。

好吧,所以我不是怪胎,也没有天赋异稟,身为双撇子,我善于双重质疑,加倍矛盾,心中永远激烈交战,左一拳,右一掌,拼命写,拼命删,如果把我的脑子摊开来,里面都是碎纸残稿,战火砲灰,以及淹到脚踝的问号。可是,一手切菜,一手写字,左边的工,右边的口,我也同时拥抱,而且,深感自豪。

作者小传 蔡珠儿

南投人,天秤座,生于埔里,长于台北,台大中文系毕业,英国伯明罕大学文化研究系肄业,在新闻界工作多年,曾旅居伦敦和香港,在大屿山岛住了十九年,晴耕雨读,种植烹煮。2015年鲑鱼返乡,搬回台北定居。喜欢植物和食物,是个文字偏执狂,散文专业户。着有《南方绛雪》、《云吞城市》、《红焖厨娘》、《种地书》等散文集,作品散见中港台报章,曾获吴鲁芹散文奖,联合报、中国时报「开卷」,以及台北书展等好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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