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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厌世求生自白江鹅

2020-06-13 369浏览量
【散文】厌世求生自白江鹅

〈厌世求生自白〉作者全文朗读

〈厌世求生自白〉作者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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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种「吃一口美食感到无比幸福」的心情,我很少有过。给我取名的算命师说我命带食神,我在家跟着阿嬷,出社会跟着各个雇主,果真吃喝过一点好东西。好东西吃进嘴里的确深感庆幸,需要的话我也能配合现场气氛全本演出「很顺口,不会腻,在舌尖嚐到幸福的滋味」,但是真要说美味能够製造幸福感,我始终不太能够把两回事画上等号。我的幸福水平线并不全然与味蕾的福祉连动,即使是滋味欠佳的隔餐便当,也不能减损我的心情,这大概是我可以长年吃素,丝毫不觉得损失的原因之一。我很少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相信别人可以理解,有时候在广播里电视上见闻到饕客对于美食的无上热情,特别在暗中感到寂寞。

小时候姑姑带我到舅公家买鞋,舅公的鞋铺在菜市场里,一个极其简陋的铺位,勉强用木板隔出上方夹层,一家几口跟堆上天花板的鞋盒挤在一起生活,要睡觉的时候得要猴子似地攀上去,我好事跟着爬过一次,果然撞垮几落鞋盒,但生存空间拮据的舅公一家从来对我慈蔼和悦,我很喜欢他们。妗婆好静爱猫,时常备着猫饭,任市场里的猫来去饮食,那天姑姑牵着我走进市场,远远看见妗婆的女儿从城里回来,正在舖前招呼小猫吃饭,姑姑欠身对我说,前面那个就是妗婆的女儿,在学校教书的,跟妗婆一样都是怪人,不爱跟人讲话,养一堆猫。我配合着笑了两声,在心里记住这个定义,提醒自己不要成为这样的,连自家亲戚都要加以指点的怪人。明明是好人,好可怜。

所以我是先试着做了热爱社交的一般众人,摸熟了主流的模式,却在追寻狭义成功的半路上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才一步一步离群索途,既无奈又自愿地,走上如今这个容易招人关切的、拙于交际的、只对猫笑的、回家不看电视的、无夫无子的、一个字卖不了几块钱的、连吃饭都难以随众的人生状态,而且不改其志。近年流行厌世梗,用刻薄的黑色幽默戳破各种困顿荒谬的人生谎言,这个提倡积极功利团结拼经济的社会,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不得不检讨伪善的面目,反省曾经有过的亏待,让我忍不住要老生拂鬚式地哀鸣三声,你们终于看得见,群体之下存在着多少各种委屈喘息着的个人了吗?

关于厌世,我算得上资深业内人士了吧,业障的业。厌世原本为的不是求死,是因为想活,是因为领悟到身在人群立成孤魂,厌离才有活路。这个社会对于人生的固有想像,没有太大的弹性。好比吃素这回事,我说自己吃素不觉得损失,那是说我告别了曾经热爱的滷肉饭与炸鸡腿,并不感到遗憾,但是遇到随意打发素食餐的厨房,我是吃得出来自己蒙受什幺亏待的,以付了同样饭钱的立场来说,而且是经常。大多数的人,像指着怪人要我留意的姑姑一样,很难想像为什幺有人要特立独行,平添自己的阻碍和他人的错愕,在这个爱吃懂吃才是格调的世界里,既然有人坚持不吃肉,那是没有要好好生活的打算了吧!既然如此,随便餵点东西就可以了,毕竟你吃得不好不是众人的问题,是你选择吃素所带来的下场。

阿嬷曾经劝我别吃素,因为吃素会歹命,我后来慢慢可以同意这个说法。为了吃到一份待遇公平的素食餐,我经常需要特别去拜託或提醒厨房,现有的材料可以怎幺配怎幺煮,如果和大家一起翘腿闲聊等上菜的话,事情很容易会有出乎意料的发展,不少厨师们明明平日深谙火候与食材的关係,但是一听到素食,想到不葱不蒜不肉,就会忽然好像废了武功,在自己的专业上端出离谱的成果来。然而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做,只是从来没有关心过习惯以外的做法。这会说的当然不只是素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众人,都不是没有能力好好对待和自己不同的人,他们只是从来没有关心过习惯以外的做法。

生活难,所谓怪人的生活又必须比众人庄敬自强一点。我经常需要交代开始吃素的缘由,回答营养学上的质疑,在对方的防备中澄清我并不评判别人吃肉,在施捨的目光之下声明我不同意自己的口慾需要怜悯。必须反覆对着众人解释自己的意志,也是令我厌世的一环,对牛弹琴使人疲劳,既然真心解说还是得落得披鳞长角似的怪人下场,我不如就退到边上静静活着,反正众人面前我已经注定格格不入。

怪人在这世上找活路,精神意志一般来说已经比常人坚强,他的路要嘛孤单地走,要嘛和众人对干着冲,有时天晴,有时暴雨,也难免会有筋疲力竭的时候,那就是魍魉黑夜。众人很难看得出怪人正走在夜路上,因为失去求生意志的怪人走不远,在人群里看起来特别乖巧,会笑会扯淡有时还能歌舞喧闹,夹在众生之间随顺起落,消极等待最后一丝生命力的飘逝,把这个位置让给更适合的人活。在某些时刻,「厌世」两个字会忽然从长久以来蛰伏状态的形容词,瞬间转化为动词,先加ing,随即换成ed,从此和某个怪人的生命一起成为过去。这个时候,众人才要大吃一惊,懊悔当初要是多留意就好了,这句话在三五天的劳碌之后,往往又沦为一个体面的谎,众人自顾不暇,随人顾性命。

每当我去到陌生的地区,走遍整条街也找不到任何素食店家可以吃饭,会去问一般食舖的老闆,肯不肯做一碗白麵拌麻酱,或清炒一份素麵给我。被应允,甚至被多问一句:「加一把小白菜要不要?」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忽然成为「口白人生」第二集的电影主角,正在演出一段吴念真笔下的剧情,描述着迷惘时代混沌人性里依稀存在的光亮,那种「台湾最美的风景是人」的温馨桥段。但对怪人而言,旁人一时的暖心其实不足以挹注长远的生存,真正能够长远的,必须要是平日里可以稀鬆看待的寻常。就像鼎泰丰里的香菇素饺和素食炒饭,任何时候走进店里,无论点菜的时候好声好气,还是冷面冷语,端上来的都是水準与他人一般整齐的食物。开食堂的人预计好有客人吃素,有人不吃鱼虾,有人不吃牛,有人不吃猪,建立出完善的菜单,不必特别发挥爱心就让任何人走进来都有得吃饱,才是吃饭该有的日常模样。

有时候对于自己身为怪人的艰辛,难免感慨。台湾富过三代了吗?可以懂吃穿了吗?个人意志可以探头出来不被打枪了吗?问题乍看有两个答案,其实没有选择。我不做自己活不了,人类文明的演化不会回头,台湾也不会回到二话不说服从威权的时代。上一辈为了过上好日子,不惜工本地栽培下一代,然而教育这事不单只是拿学历换薪水那幺简单,教育是个买一赠十的同捆包,书读得够多,见识就会长,思考就会广,独立意志就会养成,翅膀就会硬。某程度来说,这也符合上一辈要我们过上好日子的盼望,我们正在学习的课题,就是要进一步尊重每一条个别的灵魂,捍卫每一种生活形式的自由,让人类的生存品质向上调整。无论这是不是旧辈人意料得到的结果,都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现状。

众人永远会相对于各种少数族群而存在,好像我在饮食的议题上属于少数,但是对外籍移工来说就是众人;在亲子教养的议题上是少数,相对原住民来说是众人。旧时代的众人可以对着怪人指点排挤,但是如今的众人需要学习的是耸耸肩,说:「喔对他和我们不一样,但人家也有同等生存权利」,把任何与我们相异的个体,都承认接纳为太阳底下的正当风景,这是人类文明里正在发生的改变。无论喜欢不喜欢,我们都已经来到大队接力的接棒区,只能接过棒子前跑。现下这世间还可以今昔同一面目,万年齐整不变的,可能只剩北韩。

有时候我会想,地球上的生命进化到现在,为什幺我们是人,而不是阿米巴原虫。是不是最初曾经有一只虫,决心要壮大起来,所以在细胞里种下了基因的突变,成为一头兽;许久之后,又有一头兽,决心要在交配与觅食之外,找到更能感动生命力的事物,于是在那个关键突变的脱兽基因里,生出一股永不满足的驱动力,朝着远离兽性的方向去寻找答案、于是演化成人、于是我们无法止息地寻找着,各种让人类文明更加高明的可能。未必每一个改变,都能通往更高明的文明,但是在心里、在社会当中挪出空间,尊重每一种不同的身分,免去他们怪人的标籤,承认每一个我族或异己,都享有同样平等的生存权利,那份宽厚与谦卑,就不会距离高明太遥远。我是这样相信的,这是我在厌世的业障中,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清明。(本文影音截图可至镜文化脸书粉丝页相簿下载)

作者小传―江鹅

1975年生于台南。曾经是上班族,现在是猫饲主、淡水居民、自由译者、专栏作家,着有《高跟鞋与蘑菇头》与《俗女养成记》。脸书粉丝页:「可对人言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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