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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恶霾无所不在陈育萱

2020-06-13 960浏览量
【散文】恶霾无所不在陈育萱

〈恶霾无所不在〉陈育萱全文朗读

〈恶霾无所不在〉陈育萱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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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K城生活,就必须养一对鳃,这是流传在街市巷尾的传言。

每每一度,我总怀疑自己是鱼。从K城的后车站越过博爱高架桥,那巍然如沉睡的大鲸,无声地冒着黑烟,每一个人跨在自己的动力上,井然涌动向南。当恰好停滞在虚构的鲸鬚之上,远处应该闪着金属疼痛色泽的八五大楼,却流露废墟般的自弃感。

那样高的建筑是被设计来穿透一切表面的,房舍的水平相较来说只是它脚边的涛痕,它应该与所有摩天大楼并为群雄。但是所有人只耽搁了几秒,便又将视线移开。空气不是无色无味,现在它确实带有某种病毒的气息,排列等待生活奴役的人从惘然冲向惘惘,彷如要将它支离碎解;而霾的恶性不会就此撤离,大楼尖锥亮面的部份,逐渐无痛地消解在不祥的髒灰之中。

我戴着口罩,途中不曾拿下,小心翼翼又屈辱地使用它,像是不得不暂就于次级品,好说服自己有超能力以抵抗前方随时违规的排气管。

我以为,霾何其聪明,它被无端谎造,所有製造它的造物者,都坚决而正义,现代科学怪人的父亲!聪明绝顶,人定胜天,有着一双渴求的双眸;一旦知晓真相,却又迅速狡猾地归入沉默无知的群体中,为这场错误的灾难而频频震惊。

不知所措的气味,沾附到皮肤,我看到它最开始是一片鳞,执拗顽强地生长,直到大部分面积丧失行动的力气,最终成为一尾滑溜硬质,仅能趴在机械上的人造鱼,时而为究竟靠肺呼吸,靠鳃呼吸而争论。

思绪喷潮,看似对决,混浊的眼仁一层翳,焦点只在这一趟路可以过,不可以过。比齑粉更细的粒子,无辜地降下,这座城市仰视太阳的方式,迷混不清。

再也不可能清楚地注视K城了,我对自己说,并尽量不要把这种哀愁的预感过渡给其他人。自己行动时,就在视线之内,把史前的海水带到面前来。

海水隆隆潮起时,海平面下的世界依旧三叠纪一般安静吧?每一种鱼,都依随本能而游窜,或停留。当水的寒意漫起,从古老开始定时问候的暖流,就会在短暂的记忆切面浮现。

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适用海平面下,没有谁能真正习惯,当天空幻染成海域的颜色,雾霾簇拥,直到鼻腔灌满使人窒息的危险。

我对周遭开始不敏锐,喉间带着沙然的音色,我走进校园,迎面的学生穿着零散的制服,他们身上挤压着过剩的荷尔蒙,挤眉弄眼地夸大每个聊天的断句效果。伸手朝对方空蕩蕩的胸口抓一把,哈哈大笑地追逐而去。

在永远青春恆定的地方生活着,每一个世代的十六岁什幺都还没演化,直剌剌还有明珠两颗,瞪着不会移动的黑板,一页页翻过去,一个夜晚就过了。我看着声宛如控制的钮锁,随着敲击的多寡,他们背上就这样转几圈,指引他们鱼贯步出各种大门。进了此处,还有彼处,他们在每个孤寡的空间移动,毫不在意地离去,最终三年一刻的指针嘎然而止,他们唯独希望进入好大学的那个房间里。

我应该扮演一位焦虑的母亲,唠叨他们,在他们移动的鞋跟后,在他们笑闹追打的操场上,强炽白焰的日光灯下,凡是他们想到想不到的,恶灵似的雾霾,已经尾随跟蹤很久了吗?

终究我是轻巧的一笔,在无尽广阔的水域中,悄无声息地划过。听说三叠纪是以一次灭绝开始的,过于温暖的时代,陆面焦土,盘古大陆之外是海,CO2含量是前工业时期6倍。灰烬还在飞扬,中生代的序幕揭于点名上个断代尚未灭绝的生物,鹦鹉螺,苏铁,舌羊齿,针叶树,倾向某种单调性,尔后首度出现了鱼龙。外观上看似相近的特徵,却在生物分类上,更接近侏儸纪大批出现的恐龙霸主。我几乎能想像,那是何其漫长而寂寞的,连一个世代说起来都只像是空中小小一点,酷热兼有暴雨的描述,使人怔怔然怀疑瀰漫的雾霾,属于远古世纪的音信,它将引发迟钝,逼迫生活恨不得常常浸水,披一身薄盐上岸,投机主义,淡漠无感。毁了何妨?因为此刻毁去,还有等待,新世纪会在漫长之后到来,废墟般的大地会出现或许谁都想像不及新种生物。

这念想似一颗水珠,迅速蒸腾在烫人的日光中。

绘图|廖若凡

我猜,K城所有子民经历长期的曝晒与厌弃,肩胛处在长期矛盾中紧缩,想说的话逐渐悬吊起来,生活成为喑哑本身,有时吃顿春捲,喝一碗汤,神魂就不那幺有价值了。

红绿灯抑制着所有冲动,白天动身,却梦游着上班、上学,所有安静平和的另一面是粗糙怨毒。如流水散出的车阵,也不时发生使人从梦中惊醒的意外,某辆车越过双黄线,逆向行驶。某个人在红灯亮起时,仍旧执意发催油门,与人叠撞。绝大多数唤不出名姓的人,他们不因为安静移动而减少恶意。

我怀疑这始于一种阴谋──霾有生命力,牠初始轻描淡写地到来,跟着向南吹的风,一路朝着陌生广袤的平原,牠在天空中埋伏,一个家族,一个系谱地埋着,看这块土地上的花木,觑着传说即将完工的公共建设,一条整治数年的河川。人们就着自己的餐桌,生活散步吃饭,躲在窗棂后的做爱,欺瞒,伪善。该属于人的,通通不少。霾开心极了,它向老家发送更热烈的邀请,吸附在每帧浓烈的南方色彩中,无知无觉,在大规模的移动后,解除空中的埋伏,学着雪花,毫不费力地降生。忙碌的众人,未曾为此惊呼讚赏。于是,它怨毒成魔,藉着远方贪婪源源不绝,使得K城四处有化雪的拙劣痕迹,未曾消融。

直到某日有人从梦游中甦醒,觉得双眼刺疼得泛泪。所有人的眼尾,都钝化得辨识不出周遭的样子。

阵阵髒雾中前行,终于立夏后的某一日,在早餐店拿起一份餐点时,我听见背后一道沙哑宏亮的男人声音:「烧饼油条一份。」立在柜檯的员工应好,她是东南亚裔的移民。

她勤快地夹起正确的食物时,男人像是忽然想到什幺似地,问:「烧的还是冷的?」正在工作的小姐反应不过来,因为檯前陆续又来了客人。在倏忽几秒内,男人陡地不耐烦起来:「冷的还是热的?」我捏着手中的餐点,看着蒸腾豆浆,他的话在店里最沸沸然。

得不到反应的恼怒,让他继续:「听得懂没有啦?问妳这烧饼油条是冷的,还是热的?」

终于那埋首在食物的员工把头抬正,回道:「这都有保温啊!」她的口音明显多了一丝愠怒。加了力道放下的烧饼油条,以及油腻的三个十元铜板,同时摊在不锈钢柜檯。

理应说点什幺的我,却还浑沌地无法从梦游出境,我呆愣地看着这一幕。在付帐时,员工小声怒怨:「态度这幺差!」另一名也是新移民同事忙着煎蛋饼,没有多说什幺。

礼貌地道谢,却只觉得声带乾涩,方才取回早餐,竟也说不出一句值得在早餐店出现的安慰之语。

我竟连试图表达,都会迟疑是否小题大作。这是我的现在吗?木木然吃着早餐,齿间的菜包咬起来软烂,我几乎难以嚐出更深的滋味。这种索然,或许存在许久,自愚愚人。

绘图|廖若凡

我应该再说点什幺的,于是信步走到栏杆处,望向北大武的方向。隔着操场和司令台,铁丝围栏后方,若晴日方好,四无霾害,便能见到云朵簇拥的北大武山。它让我见过,在一年中寥寥无几的一次,最多不超过三次。碧色天空下的刚硬稜线就是威赫的象徵,定睛去看,线条细密蜿蜒,组合为耸入天听的巨大山峦,它的存在即召唤,使人能在极度遥远的地方见到这座圣山,即便不是勇者。

是日,与千万个日子一致,前景迷离,太阳炙晒,谁也不犯谁。方向对了,不过什幺也看不到。我懊丧地把视线转向球场,稀疏的擦板声,那样细微地偏差到我的耳里。

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料想所有少年都不情愿却又如斯防守在教室里,听着他极感索然的课程,空气或恶霾,无人深究,脑中一片空白。又或飘荡停格在永不实现的白日梦里,吸吮微薄的想像力为食,然后被一回又一回的考试击败,嘴中发苦。

为了轻言折损而停顿、懊惜,这是宿命一样的事。

藉着经验而回忆起乾净沁凉的空气,彷若能使人不自觉连结太古,我其实办得到。可却又不甘心地为了生命中巨大的,被创造出来的恶而愤怒。我想起自由一类的话语,却在指尖摩挲出粉尘,轻轻一吹,整座K城又罩进一个彻底的时代。

时间之箭的确无所动摇地前进,物理学领域中,熵暗示只朝向一个特定行进方向的量。只是,活在三垩纪的生物全然不知晓未来某一日,牠们的时代会被名为三垩,而甚至演化将要进入另一个洪流。

在任何一个当下,多半无知,知而无力可为,蚍蜉撼树,人们因此时常将掌心的祈祷指向未来。

我转而看向低矮的盆景,几株植物挣脱覆土而挺立嫩叶,那迎向空中的姿态,暗示坚定可触可及。我伸手抚触细緻的叶脉,像是要洗净阻塞已久的灵光,踯躅许久。

直到钟声响起,霾雾仍在,我也暂时还是只虚弱的鱼。只是,逆光之中依稀散脱开来的陆上鱼阵,不知何时,彼此拂过了鳞片失落之处。

作者小传─陈育萱

彰化人,曾在台湾全岛流动,现居高雄市,职业是教导高中生如何慢下来。喜欢写小说和散文,偶尔写诗。着有长篇小说《不测之人》(获文化部艺术新秀及国艺会创作补助),以及与何敬尧合着散文《佛蒙特没有咖哩-记那段驻村写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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