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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不喜欢的柴可夫斯基周志文

2020-06-13 678浏览量
【散文】我不喜欢的柴可夫斯基周志文

周志文〈我不喜欢的柴可夫斯基〉全文朗读

周志文〈我不喜欢的柴可夫斯基〉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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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听音乐,也在文章中偶尔谈到音乐的事,但我很少谈柴可夫斯基,原因是什幺,老实说有点複杂,说简单一点,我不很喜欢这个人,也不很喜欢他的音乐。

他太过彆扭,又太过阴暗,这种人不是很讨喜。要谈他的音乐,老实说得从很广泛的角度谈起,他音乐尤其是交响曲的配器法很突出,有些声音是在其他音乐家作品上难以听到的。他善创造旋律,把本不出色的乡里民歌融入作品中,一放进去,就显得有振聋发聩的气势了。他又善用管乐,以製造音乐的「纵深」,他的木管部分特别好,尤喜巴松管(bassoon)与低音巴松管(double bassoon),不论芭蕾舞曲与交响曲,都有很好的音效,他也喜欢用拨弦的方式来处理弦乐,譬如第四号交响曲第三乐章的部分,把音乐弄得轻快跳跃,跟《胡桃钳》与《天鹅湖》中的某些乐段很相似。他是个十分注意音效的作曲家,在他的任何一个作品中,都有极光彩的段落,但起落很大,造成收放跌宕之姿,可以投人所好,但过了也令人讨厌。

 

我曾看过一篇西方的评述文章,说柴可夫斯基的几个交响曲有「拜伦式的冲动与感情迸发」,所谓拜伦式的冲动便是像诗人一般,灵感来了,万马奔腾,灵感一走,又槁木死灰了。我不喜欢作品中充满自怜式的激情,不论音乐或文学,不巧的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这成份很多。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柴可夫斯基也有极典雅又沉稳的好作品,举例来说,他为小提琴写的D大调协奏曲与为钢琴写的降B小调协奏曲,不论以任何标準而言,都是杰出的好东西。当然,都有他独有的激情贯穿其中,我们不能阻止他使用激情,假如没了它,就不是柴可夫斯基了,「好」的激情让我们觉得灵魂也受到激发,一片焕然,毫不俗气,有时我们欣赏柴可夫斯基,其实便是欣赏他的这一部分。就以他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来说吧,贝多芬与布拉姆斯都有同样的曲目,都是D大调,在音乐史上号称「三D」,贝多芬的古典崇高,布拉姆斯的纠缠细緻,都是柴氏不及的,但柴氏的作品有他特殊的地方色彩,有他高亢的激情与彻底毁灭的预感,所以也极动人,我一直觉得,在三D之中,柴可夫斯基的是最有「动感」的作品,听了总让人情绪波动,久久不能平复。

他一生写过七首交响曲,但第七首写于他死的前一年(1892),没写完自己把它毁了,死后由别人帮他续完,所以算不得是他的作品,历来也很少有人演奏,只听说有奥曼第指标费城管弦乐团演出过,我也从没听过,被一般人「承认」的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只有六首。这六首作品,有四首带有标题,只第四第五号没有,分别是第一号的《冬日之梦》、第二号的《小俄罗斯》、第三号的《波兰》及第六号的《悲怆》。可见他深受欧洲艺术浪漫运动的启发,当时音乐界流行标题音乐,引领这个风气的是李斯特。柴可夫斯基也跟李斯特一样,写了不少的交响诗或称做「交响幻想曲」的曲子,都有鲜明的标题,譬如交响幻想曲《暴风雨》、《里米尼的弗兰切斯卡》(Francésca da Rimini)、《1812年序曲》、《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等的,都是极重音效的名曲,这类曲子,偶尔听听觉得很好,听多了,或放在一块儿听,便让人受不了,总有些腻的感觉。

 

提起这几个音响绝佳的曲目,倒有一段故事。我读大学的时候,台湾的经济还在困窘年代,当时很少有家庭能够欣赏音乐的。一天我一位读外文系的学长告诉我,台北衡阳路上有家取名「田园」的咖啡厅,里面有好的音响,专门放古典音乐,有一次他在里面听他们放柴可夫斯基的《1812年序曲》,简直要把玻璃窗都要震破了,说从未听过有那幺嘹亮的音色,要我有闲不妨去听听。我当时当然「有闲」,却阮囊羞涩得很,听说里面喝杯咖啡得花我三天粮草钱,心虽嚮往,却始终没踏进过门。直到我后来大学毕业,在中学教书,那时的「田园」并未荒芜,仍开着,一天我与少年时的朋友相会,那位朋友是女的,也算喜欢音乐,我们经过田园,她表示也久闻其名,我说不妨进去看看,也许能听一下音乐。这时的田园已搬到原址的二楼,我们上楼推开门一片漆黑,有一女性「领班」拿着手电筒领我们入座,都是高背的「卡座」,走道还有盆栽挡着,才知道这家咖啡厅已变成让情人发洩热情的幽会场了,里面根本没有音乐可欣赏,我与她发现不对,拔腿便跑了。

但与《1812年序曲》的「情缘」未了。我读博士班的时候,有次与几位好友在不默领军下到一位音响迷家中听唱片,不默原叫陈瑞庚,是我们博士班的学长,善于书法,当时已留校任教,不默是他在音响杂誌写文章的笔名。不默是广东人,也有人叫他「水缸」,是因为瑞庚这名字用广东话读就成了「水缸」了。不默的那位音响迷朋友住在信义路,当时信义路还很乱,他们家好像是个专卖各式铁钉的五金商店,小小的店面又暗又髒,架子上堆满一盒盒铁钉,有的打开了有的没开,反正乱得很,走道又挤又黑,我们几乎在摸索的情况下爬上好几个狭又窄的楼梯,走到旧楼的顶层,是一幢木製的小屋。

 

进到小屋觉得有些晃,原来那位音响迷是用三根大弹簧接在屋下,把整幢房子当成放喇叭的架子,据说这样可以「吸震」,让听到的声音更真实。屋里还有几个来听音乐的,他安排我们坐好之后,就在唱盘上架起唱片,是张黑胶唱片,一听就知道是柴可夫斯基的《1812年序曲》,原来是张讲音效的Telarc唱片,由Erich Kunzel指挥Cincinnati Symphony Orchestra 演出的那个版本。这张唱片,据说后面的大炮声音是来自真实的陆军野战炮,唱片上附有警告标示,说假如音响设备不佳,千万不要把音量放得太大,以免毁了器材,但音响迷对自己这套音响信心满满,自然把音量开到最大。他有四个跟人一般高的Infiniti全音域大喇叭,再加上两具放在我们身后的超低频,每个喇叭都有自己的后极扩大机,唱片的声音由唱盘传到前极,再由前极上的分音器把要输出的声音传到几个不同的后极,而我记得他的前后极都是传统的真空管式的,一开机就觉得一片灼热传来。大家凝肃聆听,序奏很长,也觉得乐器分明,音部清晰到从未听过的地步。《1812年序曲》是描写该年拿破仑攻打俄罗斯的故事,最后俄罗斯把法军打败,跟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的部分场景一样。曲终庆祝胜利,在杂乱的教堂钟声中大炮发射了,几声巨响,简直地动山摇,把我们坐在里头的木屋震得晃动不已,才知道那位音响迷在屋下装了弹簧不是在「吸震」,而是刻意製造我们身历其险的跌宕之势。耳朵受此洗礼,一时全空,走出屋子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这时才体会老子说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的道理。

柴可夫斯基的「名曲」不少,算是音乐会的宠儿,这一方面得利于他乐曲的通俗,他为充满童话意味的芭蕾舞写过脍炙人口的舞曲,还有为莎士比亚的戏剧写过交响序曲,譬如《哈姆雷特》《罗密欧与朱丽叶》与《暴风雨》等,在音乐会都是响噹噹的作品,常能听到。当然最着名的是前面所说的小提琴与钢琴两首协奏曲了,历来的「名盘」,可说不计其数,有名的小提琴与钢琴家,几乎没人没演奏过。但柴可夫斯基的这两首曲子其实很不好表现,当然气魄大,得有独当一面的力气来支撑,没力气的人是不宜演出的,其次是这两首曲子都有高度技巧的部分,尤其是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与第三乐章结束之前一大段亮丽无比的炫技乐段,没有一定「火候」是不敢去碰它的,当然有本事人的把它演奏出来,那高密度的乐音会把听的人带入恍惚迷离的境界,不论奏者与听者都一样。

 

古典音乐会有一规矩,就是要等乐曲整个演奏完毕才能鼓掌喝彩,否则叫做不礼貌,但柴式的这首协奏曲好像常常例外,我看过好几个现场演出的影片,听众被精彩的演出所「逼」,往往在第一乐章刚结束就鼓掌不已,一次是在俄罗斯,一位女性小提琴演奏家担纲演出时,一次是大约八零年代初由当时看起来还年轻的小提琴家帕尔曼(Itzhak Perlman)演出的,由奥曼第(Eugene Ormandy,1899-1985)指挥英国的爱乐交响乐团担任协奏,这次演出精彩极了,帕尔曼把第一乐章刚奏完还没放下弓,就听到一片掌声杂着喧哗从四周响起,害得指挥与坐在椅上的演奏家一脸尴尬(帕尔曼患小儿麻痺症,只能坐着演出),只得耐心等鼓掌暂息再进行第二乐章。

同样有名的钢琴协奏曲就不太有这情形了,这首曲子在同样乐曲中算是动态範围很大的,钢琴上的八十八个键几乎都用上了,强弱对比也很强烈,也可把人的情绪挑起来,但比较优雅,不像小提琴协奏曲那的般的猛烈。我听过钢琴家阿格丽希(Martha Argerich,1941-)演出的几个版本,是她早年与指挥家孔德拉辛(Kyril Kondrashin,1914-1981)合作的。听那张唱片,就像燥热的夏日跳进瀑布下的深潭,发泡又流动的清水,在四周安抚你每一寸肌肤,该结束时也毫不留恋,起身就走,以免你在水中冻着了,原来那股有精神的清凉,是靠年轻的生命在支撑着的。后来我在台北听了一场阿格丽希跟一个青少年乐团「合作」的现场演奏,就有点拖泥带水了,可能是将就不太跟得上的乐团,又一个原因是她也有点老了,柴可夫斯基的这几个「大」曲子,是为青春的壮丽美景所写的,对上了年纪的人总觉得有点不宜。

柴可夫斯基在这首钢琴协奏曲之外,还写了两首钢琴协奏曲,但老实说很不成功,很少有人演出,唱片也不易找到。我曾听过一个不算大师的演奏家的录音,觉得两首都激情过甚,章法也零乱不堪,确实不是成熟的作品,可见大师也有失败之作。

 

柴可夫斯基的感情生活一直很不顺畅,他曾跟他的一个女学生结过婚,但结婚不过两週自己便逃了出来,这是因为他是个同性恋者,而这种性倾向,当时是无法得到社会认同,他阴郁的个性与独特的天才,也许是受环境所迫而激发出来的。他后来辞去教职,接受一位叫梅克夫人的长期资助,两人从未见面却通信不断,曾经是柴可夫斯基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支柱,后来也许受舆论与家族的压力,梅克夫人断绝了与他的往来,也不再贴补他经费,他同时陷入生存与创作的低谷,这也难怪他的最后一首交响曲,也就是第六号《悲怆》採用了那样惊险悲苦与无奈的结束。不像贝多芬也不像布拉姆斯,虽然他们的人生也充满险巇,也曾有过低沉,但音乐峰迴路转,在结尾总还给你点欢愉的气氛,表示与命运相抗的,还有自己的意志在呢。柴可夫斯基的这首却迥然不同,这首交响曲,前面也曾有过灵光一闪的快乐与兴奋,也很激情,但都维持不久,结局是彻底的悲哀与绝望。第四乐章用的是极慢的慢板,声音从小到更小,从更小到听不见,就停在那儿,一步也不肯走了,音乐就那样的结束,像一个将气绝的人,最后连翻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灰暗悲惨到无以复加,这时听到纷纷响起的掌声,真觉得残忍呢。

说起柴可夫斯基的几首交响曲,好像「大牌」的指挥家都有成套的唱片,市面很容易找全。浪漫派的热闹,是不难达到的,所以从音效而言,都能录得不错,但柴可夫斯基却不是热闹而已,他的孤独绝望,还有阴冷北方的忧郁与深沉,那些出身阳光之国的人,老是拿捏不準,不是过于兴奋,就是哀伤过度,能真正把握準确的,我以为只有穆拉汶斯基(Evgeny Mravinsky, 1903-1988)了。

 

说起穆拉汶斯基,这位俄籍指挥自1938年之后就担任列宁格勒爱乐交响乐团指挥,一直到过世,把这个在共产国家的交响乐团训练成世界级的水準,有些地方甚至超世界的,萧斯塔可维奇的许多交响曲是由他领导首演,可见他在以前苏联乐坛的地位。有一年我在台北听这个改了名叫「圣彼得堡爱乐交响乐团」的演出,当时就惊之为天人,音色之美,固然可以想像,他们能在全场听者屏气凝神的状态下,把弦乐最弱的声音负责传达到听者耳轮深处,这须要很高的演奏技巧不说,要让听者甘心受音乐摆布,老实说是到了演出的化境。很不幸的他们演出的前一天,正是钢琴家也从事指挥的阿胥肯纳吉(Vladimir Ashkenazy, 1937-)领军爱乐交响乐团演出(这个乐团直接叫爱乐,没在爱乐前加上任何名称,1945年由Walter Legge首创,福特万格勒、托斯卡尼尼与克伦培勒几个大师都担任过指挥,算是英国很好的一个乐团了),但与第二天圣彼得堡爱乐相比,阿胥肯纳吉所带领的,显得花拳绣腿,虚张声势,十分不堪,听了后感叹一个原本很好的乐团被糟蹋了。我听过穆拉汶斯基指挥柴可夫斯基交响乐全集,是DGG出的,不愠不火,除讲究气势之外,细节也注意到了,是出身西欧的指挥家与乐团不能达到的。可见东西的差异,不只在其他方面,在音乐上也是有的。

周志文(周志文提供)作者小传─周志文

1942年生。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台湾大学中文研究所硕士、博士。曾任中学教师,后任教淡江大学、台湾大学,专长中国思想,明清学术与文学史。现已退休。

文学着作以散文为主,有《冷热》《布拉格黄金》《时光倒影》《同学少年》《记忆之塔》《家族合照》《有的记得,有的忘了》等、小说有《日昇之城》《黑暗咖啡厅的故事》与音乐评论《冬夜繁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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