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 E最生活 >【散文】冒险与浪漫廖鸿基

【散文】冒险与浪漫廖鸿基

2020-06-13 993浏览量
【散文】冒险与浪漫廖鸿基

从沿海渔船讨海开始,二十多年来执行不少海洋探索计画:鲸豚海上调查、创办赏鲸活动、绕岛航行、远洋鱿钓船随船计画、以独木舟划过家乡海岸、货柜海运随船报导等等,新近完成的是「2016黑潮101漂流计画」。这些关于海的探索行动,有人认为我是个勇于冒险的人,也有人以为只是个性浪漫。

「浪漫」之于「冒险」,是正面的或负面的?是蓄势叠起的捲浪,还是冲撞后倾倒的碎浪?

记得年轻时曾与朋友聊起一些海洋探险计画,这位朋友听了后摇摇头说:「太浪漫了。」他的意思是:「不切实际。」他说的「浪漫」是负面用语。

那年执行绕岛航行,工作船航进西海岸某渔港,与在地一艘渔船相邻繫绑在一起。邻船渔人探头问我们说:「从哪来?为何事航行前来这里啊?」当我们说明正在执行「绕岛计画」――一群人一艘船一个月时间将台湾绕航一圈。这渔人听了我们说明后,他的反应竟然是:「啊你们吃饱太闲喔。」

当下直觉,这位渔人日子过得太辛苦了,他连稍微逸出工作常轨外的浪漫想像也被忙碌的营生给覆灭了。生活确实折磨人,一辈子孜孜碌碌,追求效率、追逐数据、追逐名利,让自己匆躁忙碌不堪,忘了生命除了现实还有浪漫的可能。

这趟绕岛计画成就的是,将海岛长期自我设限的疆界推到沿海,台湾越绕才会越大,加入海洋元素,海岛才能海阔天空。

无论是否勇于冒险,或真的是个性浪漫,我确实是个爱作梦的人。

梦让人飞翔,梦让人暂时摆脱现实纠缠进入非现实状态。前述的海洋探索计画,有不少源自真实的梦,有些源自于梦想,甚至源自于所谓的白日梦。

梦想不实现一样很美,但实现梦想会让生命更美。

我常尽力让梦想落实成真。

除了积极敲门而非被动等待的态度,我还发现,浪漫其实就是梦想成真的最佳触媒。

然而,怕琐碎、怕麻烦一直是我的基本个性,就连向陌生人开口询问这种基本能力,我也常犹豫裹足。其实,我并不果断,而且一点也不勇敢。

那浪漫呢?

曾被女性朋友抱怨:「不解风情,一点也不浪漫。」

也许,多年与海相处,看懂了些海的性情。平静时的海,常温柔得让人想要融入,想漂流其中,想沉眠于她怀里不愿醒来。暴动时的海,那躁动之势、暴戾之焰,随时就要摧毁一切,就要剥夺我的性命。只好放弃一切,埋首拼命、拚劲,逃难似的狼狈挣回陆地。

海洋从温柔平静到激荡暴戾间拉开的距离,我嗅到了她生命浪漫奔放与收敛间收放自若的自由。平静而动荡,拉开的极限就是海的深沉与浪漫。

生命不能一直处于紧绷状态,那将会困顿,将会弹性疲乏,激烈追逐后若懂得放逐一下便是撑开生命空间的浪漫。

动静间若能收放自如,便是自由。

浪漫打开了生活严肃的羁绊,浪漫解放了困顿,浪漫让生命更自由。

有了浪漫性情,该冒险时,并不勇敢的个性中就会释出必要的勇气。不果断的,也要果敢的作判断、做决策。

风起云涌,四季变化,云没有形状所以自在,没有名字所以自在漂泊。向海探索,冒险执行海洋计画时,我会用力放下些既定且既以为是的念头,换得的往往是更自由的心性与更大的挥洒空间。

真实与梦想的差别,关键就在动、静之间,梦想若要成真,必须由静而动,过程中要果断、要勇气,绝不能少的是浪漫。

我的生活日常,说好听是单纯,其实几分单调。

跟一般人类似,我的生活概略分为:家居生活和外出工作。不同的是,我的家居和外出两者间不是以「家门」分为宅里、户外,而是以我的家乡「花莲」为界。另外,两者时间比大约三、七比。家住花莲,但外出工作离开花莲时间远大于居家时间。

外出工作或许是执行海上计画,也有很多时候是受邀到各地演讲。常跟人玩笑说:「我几乎每个礼拜将台湾绕一圈。」

台湾「北迴铁路」、「南迴铁路」名称和意义像是为我而设,每趟出门,有时北迴出发,南迴回来;有时南迴出发,北迴回来。当然也很多时候,从港里出发,一阵海阔天空后,从海上漂泊回来。

出入频繁,四处落点,一张床换过一张,一艘船跳过一艘,一座城连接到另一座城,醒来后常瞬间恍神,问自己:「这是哪里?」「是哪片海?」「是哪艘船(床)?」梦里,我的船常停在红绿灯下,等候前方十字路口一排海豚排队通过。

出走和回归,生活中的一趟趟频繁的去回,空间因而跳跃,时间因而穿梭,日子在动态节奏下,彷彿失去了恆定间隔,如海流向度,方向不定,时快时慢,甚或盘旋打转。

我的生活因为探索,因为冒险,因为浪漫,日子轻快,心中常有欢喜。

这辈子和「浪漫」、「流浪」、「漂泊」、「漂流」这八个字、四组字密切交错合韵,八字水漾漾都从「水」字边,从海洋获得截然不同于陆地的养分和新机,我算是标準的海岛子民。

小学时的志愿是「灯塔看守员」,高中时便强烈渴望拥有一艘船。那时的我,想在中秋夜开船到海上,躺在甲板上赏月。或者,在元旦清晨出航,让第一道曙光晒在我的船舷。这浪漫的渴望,确让我这辈子拥有过好几艘船,更重要的是,拥有不少航程经验。

老天将我生在一座环海的岛屿,这座不算小的海岛,最大环境特色,高山、大海。山林面积占了七成,东部面对的是地球上最广浩的大片水域。不都这样吗,当我们渺小生命受大环境牵引、受大环境影响,山看多了想登山,海看多了想航海。但确有不少人问我:「何以选择海为生活领域?」

外出工作或家居生活,海洋一样流淌在我船边、在我心胸、在我笔下或嘴里。若是出海执行计画,日头从海面升起从海面落下,日子全在浪的颠簸里浮荡。若是演讲行程,别的也讲不来,能分享的,就这一生水漾漾的海洋路。我试着以语言浪花铺出演讲场子里的一片片海。

家居生活,难得卸下行囊,暂停外头奔波,我会把握这段难得停下来的日子,安排大段时间写作。书写时,桌面就是海,文字如礁,键盘滴答响着的是新近的一段航迹波痕。我的写作态度并不安分,经常离开桌面满屋子走来走去,满脑子是海的起落和鱼的浮沉。

工作告个段落,动手做一餐犒赏自己。我的主食是鱼,只要懂得挑选新鲜鱼只,无须太多烹调技术简单料理就能让肠胃出声讚叹。餐后散步,时常缘着家旁的溪流走到河口看海。因为当年推行赏鲸活动,与业者熟悉,若时间允许,也会安排几趟赏鲸航程,到海上去,跟清水断崖、跟海豚打招呼,顺便带一趟解说。

我的生活海洋围绕,我的世界安静极了。

安静的航过海峡、越过重洋,看着舷边滚滚浪流,一只鸥鸟错过船桅,几只海豚船首跃浪或远远大鲸喘气,大洋中如此巨大的机缘,除了尽情接受及惊叹,好像也没必要多说甚幺。

演讲工作,也习惯是安静到达会场,以平静的语调说海、谈海。演讲前曾让多位接待我的学校老师担心,如此安静的人,会演讲吗?

小时候讲话结巴阴影的影响,不善与人攀谈。不得不出现的文学活动,习惯当听众。并不刻意,只是不晓得能讲甚幺话题,常一旁静静聆听众作家与学者们博学、机智、幽默的对话。但谈笑声偶尔会忽然中断,随后有人问我:「你怎幺都不讲话?」或「太安静了吧。」时常尴尬的以为,会不会因为我的安静,破坏了一起聊天的愉快氛围。

居家写作,工作一天后到外出散步回来,这才发现,这一整天,尚未开口讲话。写作就是生活纪录,将累积如天光涟漪般的见闻与经历,让文字乘着云朵穿梭或下落,将这些留在眼膜、悬在心底的风景,用喀答喀答的键盘声给讲出来。

写作心情散放于字里行间,或激荡或漂泊,因为已经用文字讲了一遍,好像也没必要再用口语多说甚幺。

「这个人在家或外出,屋里都一样安静。」母亲在世时曾这幺说我。

平静的日子飞快,再次整理行囊,準备外出工作。

惯性或惰性吧,每趟出门,心中都有一番挣扎。

家居生活,多幺悠闲、温暖、安全、方便,安逸度过几天家居生活后,整个身心就被甜住、被黏住了,百般不愿离开这有糖有蜜的日子。

一踏出家门,就得面对现实,面对风雨日晒,面对繁琐的行程和交通安排、面对大海或面对人海。

一踏出家门就得开始冒险,生活状态将由奢入俭,难啊。

但外出和家居,如同生命不可少的出走和回归。出门就是为了回家,出航为的就是返航。总是外出见识了外在世界,才有机会经由内省、内观,改变自己,一趟趟累积成长自己。

每趟外出,都要给自己一个动人的理由,说服眷恋安逸的心,说服被安稳步伐黏住的脚。

「看见人世、城市、陆地以外,更多彩、更缤纷的不同风景。」多年来,这是说服自己不断走出去、航出去的最大诱因。

屋里屋外,城里城外,陆地海上,温度不同,光度不同,湿度不同,风的气味不同,情绪自然不同。那云朵飘得好高好高,那细碎浪花荡起的脚步声,心情不再定点牢靠,旋而三百六十度盘转,风雨险厄只是必要付出、必要承受的一点代价。

愿不愿意?让自己不是被关住的将帅士仕,而是可以轻易渡河越界的兵卒。

窄碍容易窒息,容易受困,容易发霉生鏽,容易长苔瞌睡。

「动」是动物最大的优势,但不少人选择把自己种在家里,宅在岸上。有人说,了解世界,何必麻烦,藉网路、藉萤幕不出门也行,何必外出承受辛苦,何必冒险。

那年搭乘货柜船远航欧洲,印象深刻,有一天船只航在地中海接近非洲北岸某渔村外海,驾驶台上,新任职的三副盯着雷达萤幕以焦虑的口吻问船长:「怎幺办,我们船只四週都是小渔船,这怎幺开船?」果然雷达萤幕扫到我们船点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小渔船。船长用从容语调说:「三副,头抬起来,眼睛离开萤幕,看看驾驶窗前的真实世界,真实世界其实还很宽敞。」

萤幕虽然提供我们方便、迅速的资讯,但往往呈现的是浓缩的、虚拟的、被编排好的世界。果然从驾驶窗望去,散布我们船只四週小渔船间的距离,没问题,允许我们船只宽容通过。

动才能摆脱纠缠,动才有碰撞出火花的机会,动才可能拥有海阔天空的视野。我是这样说服自己,屋墙和山壁的距离,天花板和天空的落差,始终无可抵达的地平线和海平线,都是我这辈子要努力迈步、认真探索的方向。我愿意放下悠闲安逸温暖稳定的日子,愿意冒险,愿意承受。因为,自己认知以外的世界,才是更宽广深邃,才是一辈子探索不完的真实世界。

出了家门,不再依赖,开始面对挑战。

海洋变因多,不确定因数大,无论人员、装备、执行技术,海洋计画往往难度高、挑战大。常提醒自己,海上计画思虑得更细心更缜密。人究竟是陆生动物,离岸跨海执行计画,面对的,从变化多端的天候海况,到后备支援不易,到海上生活适应等等。

考量越多,自我要求越大,成长也就越快。

每趟海洋计画,浪漫想像,细心筹备,大胆冒险,得到的往往有如海面破晓、天光瞬转、海面哗啦一片璀璨在我心底的震撼。

廖鸿基演讲时神情。(廖鸿基提供)作者小传―廖鸿基

花莲人,三十岁后在沿海渔船上捕鱼,之后从事海上鲸豚生态观察多年,开创赏鲸活动,创办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曾执行多项海洋计画,也曾在东华大学兼任授课教师多年。出海工作后开始书写海洋,着有《讨海人》、《鲸生鲸世》、《漂岛》、《后山鲸书》、《大岛小岛》、《海童》等二十一部海洋文学作品,获得些文学奖肯定。

上一篇: 下一篇:
申博太阳城_金沙电子mg|提供及时生活信息|汇集城市资讯|网站地图 sunbet申博现金官网 申搏sunbet官网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