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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煮夫谢凯特

2020-06-13 625浏览量
【散文】煮夫谢凯特

谢凯特〈煮夫〉全文朗读

谢凯特〈煮夫〉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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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个儿子,知觉自己和母亲越来越像,是在把衣物往身上披的动作上发现的。

通常是冬日清晨,在闹钟和男友起床前,我得早一步醒来离开床铺,在睡衣外披上针织衫保暖,双手抱胸摩娑,安抚着内心仍想赖床的孩子,赶紧到厨房準备早餐。热水壶烧开水,电锅乾烤麵包,在电磁炉上预热平底锅,乘机打蛋、磨咖啡豆,热锅冷油放蛋慢煎,水烧开了沖咖啡,等待滤纸滴漏,将蛋和麵包起锅,从冰箱拿出昨夜切削好的苹果或甜橙,咖啡倒进杯中,再把包好洗衣袋的衣服送进洗衣机中──叮叮咚咚数种声响把男友也吵醒,若不醒,再加几声,要迟到了,起床了。餐后男友出门,我送到门口,问伞,问文件,问值班与否。抱着身上的罩衫,关上门。

这个家的一天,以此起始。

 

热水壶,电锅,电磁炉,冰箱,洗衣机,时间是错综的线,在我手中拉开一条条并行的轴,织成一块生活的布里,一个家中通常没有第二个人能複製这样的多工程序,在手中并行不紊。

而便是那个抓起衣服,展开,往身上一披,衣物毛料飞旋而垂坠至肩的瞬间,我总想起母亲,与她厨房里多重的时空。

事实上母亲并不替我準备早餐,职业妇女如她,会在清晨起身披衣,睡意浓厚并摇摇晃晃地走到我和哥哥兄弟俩的房门叫我们起床,附带几个深长的哈欠,再走回房间补眠。直到我穿好制服背起书包,走到母亲房门口,偷偷观察她是睡是醒?何时该开口说我将出门?俄而意识到有人影在房门晃动,她一阵腾挪才起身说,桌上有五十元拿去买早餐。跟着我到门口,问水壶,问钥匙,问书法用具,身上一样抱着罩衫,守着还贪睡的身体。

后来为了节省开销,也避免我在早餐店乱买乱吃,母亲订了学校的牛奶早餐。新学期的第一天,我自告奋勇要当「牛奶股长」。这个股长并不威风凛凛,名字还有一点滑稽,风纪股长管风纪,卫生股长管卫生,牛奶股长管牛奶,也管搬牛奶──八点以前到穿堂找到自己班上的牛奶篮,清点牛奶和麵包的数量,抱到班上,放学前再把篮子洗净放回穿堂,隔天又有一篮满满的麵包牛奶在我怀里摇晃,此刻都觉得自己养了一头牛和一亩小麦田。每天看着同学巴望着我抱着他们的早餐,一进教室就冲过来抢麵包牛奶的景象,心里就用满足掩盖一点遗憾。

 

有时我暗恼母亲怎不替我準备早餐,儘管心里也知道她若比我再早起,下午便要晕倒在电子女工工厂的工作檯上。因而小时候我绝少向母亲讨要东西,只是睡前肚子饿了,默默打开冰箱翻找,想着自己能否也能像母亲一样煮一顿温热。可偏偏食物都在那里,要描绘餐点的样貌却困难得像失语症者,难以将各种食物的单词拼凑成一碗东西。

母亲听见塑胶袋窸窣、杯盘铿锵,就会从未寐的床上起身,披上外衣,问那个正在冰箱前翻找存粮的窘迫的我:肚子饿吗?要吃东西吗?吩咐我拿出上个礼拜上市场买的青菜,两天前在杂货店买的蛋,半年前在大卖场买的速食麵。我在冰箱与厨房间轮番跑动,看着食材到了她手里,就是一份消夜,一个时间标记:把不同时间产出的食材,变成同一碗的时空,到我的肠胃,进入我的时间轴。

厨房是那样的餵养时间的地方,自我入厨房帮忙开始,就意识到,人无论春风得意还是落魄失意,最终都还是得回来这里蹭一碗饭一碗麵。

但在那个性别意识单向倾轧的年代,总能在亲戚长辈话语中听到各种「能屈能伸」的男人──但凡家事分工要家族中的男性长辈帮忙洗米煮饭甚至只是洗碗小事,就能退一步掉书袋说君子远庖厨:但凡电视新闻节目里出现名厨炫技教授厨艺,就进一步志得意满地说世界所有师字辈的,都是男人。

 

不想做事都有藉口,想要成就伸手就有──这类话语常常惹来母亲与姐妹私下嘲笑,厨房冰箱灶火生来就在那里,没有性别,只有一家几口的饿与饱。母亲自幼务农,常是兄弟姐妹农忙一天,回来就开大灶生火煮饭吃。割稻时期更忙了,除了要料理几个兄弟姐妹的饭菜,还要连同请来帮忙割稻子工人的三餐也照顾了,当年的母亲与姐妹们,年纪最小仅个位数,最大不逾二十,大锅菜一炒,肉一滷,餐桌上就无省籍种族性别,只管埋头吃饭。

于是母亲坚持要教会孩子:你可以不会念书、不会运动,但至少给你一个厨房,就不会饿死。

假日时,母亲会骑着小绵羊,载着哥哥和我到菜市场。在大卖场还没有强势袭台的当时,菜市场有各类小吃摊,有锅具五金、香烛金纸,乃至标榜欧洲进口价格却亲民得很本土的服饰店、精品店。市场一角还有供给小孩乘坐的小火车、旋转木马,万事太平的年代各家妈妈把孩子丢了就逕自去採买;绑票勒赎事件频传、风声鹤唳的年代,妈妈们只得让孩子坐一圈火车打发游兴。彼时纸媒出版方兴未艾,各大出版社畅销书无处倾销,商人脑筋动得快,过了几年果然就在卖白菜萝蔔的隔壁摊看见贱价全套的金庸光禹吴淡如,混搭着未央歌、半生缘到油麻菜籽,还有一本十元二十元名不见经传的历史言情财经各类书籍堆积零售。或许我阅读的起点,就是在那样充满叫卖喧闹、食物生猛气味的环境里,养出一片静地的。

逛市场的三人常是母亲打前阵冲锋抢菜,我在后头负责提着各类战利品,哥哥是侦查斥候胡乱走逛,看到什幺新鲜有趣就趋身前去,俄而探子回报,前方三百公尺有炸鸡腿店,五百公尺有玩具店,左转十步则有一家豆花剉冰店,拉着母亲速速前往店中,冰贵神速,不吃要融了,融的是别人家的冰。

 

后来孩子年纪渐长,想法各异,长了脚就想探探外头的世界。一次母亲照旧骑着小绵羊,载着我和哥哥俩,往菜市场的一个拐弯,后座的哥哥不知道被什幺东西吸引了,将身体弯向同侧倾压,一个重心不稳,母子三人摔了车。好心路人来扶起我们,哥哥拍拍身子遂跑去路边的杂货店里看新进的机器人模型张口发愣。我望着哥哥的背影,不只觉得他抽高得快,还惊觉一个人个头会长,心思也会长。或许关係也像植物的杈枝错生两头,母亲的小绵羊再也载不动哥哥和我,就让哥哥自个在週末去打篮球、到同学家瞎混,或仅是在家中玩游戏机,等着母亲和我自市场回来,红白塑胶袋包个乾麵、水煎包、牛肉烩饭、蚵仔麵线。几年后哥哥每每嫌弃怎幺菜色都是这些,吃都吃腻了,听在我心里闷想:吃腻了别吃,大老远买饭回来还被讨厌。母亲只是不怨不愠,又披上罩衫,蒐罗冰箱食材,专为哥哥变出一餐。再几年后,兄弟二人哪里好了各自去了,偶尔返家回来,母亲还是记挂着要买水煎包麵线牛肉烩饭,只因着很多年前孩子曾称讚一句好吃,曾埋首饭碗吃个不抬头,她便记得那样的好。

孩子到市场除了善尽驼兽提菜拿菜之责,有时还会被拿来当作在商言商之外的盘撋交际、拼搏感情的棋子。菜市场里的年轻男子,通常都是帮忙家计的摊商孩子,或是被雇来帮忙搬提货物的伙计,而会跟着母亲上市场的青少年少之又少,熟识的朋友或老闆见面,谈起自家孩子都说在叛逆期了,叫不动,而我就成了当中的异类。母亲带着我就像带着毕生成就,低调地炫耀。摊商老闆总会问这恁囝噢?啊这有孝,帮老母捾菜。

没啦没啦,伊读册读完,出来踅踅。母亲搬出预设好的谦辞,我则在后头配合着颔首一笑。做戏的欲煞,看戏的毋煞,此般母慈子孝的戏码常在市场里上演,倒也成全了许多遗憾。母亲最爱向一个批发火锅食材的摊子老闆娘买各类进口火锅料,价格品质均优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那老闆娘不知怎地见到母亲和我,就叨絮着自己那还没出嫁的女儿,烦忧地说招不到好尪婿,问母亲我交女朋友没啊?喜欢怎样的女生?母亲陪笑脸说妳家女儿不错啊,怎幺会找不到男朋友?一搭一唱,听得年轻人耳朵溃疡流脓,我在后头暗向摊商女儿用眼神交谈:烦耶,这两个老人家又来了,别挂在心上。然而母亲多半也是酬酢应和,知道自己儿子是同志却也拿来变成商场上谈判的筹码一枚,成功多拗到一匙福袋、鱼包蛋、起司鱼丸。

 

或许母亲对我的性向仍存有那幺一点期待,借他人之言故意试探,但至终还是在厨房里样样菜餚都要我熟悉做法。时至今日我搬出来与男友同住,自立一家,每每当我回去探望她与父亲,一入门见到桌上一大袋芭乐就鬆口气说芭乐终于降价,逢低多买,香蕉还在涨价,进不了场,标準的主妇市场股市学;离开前,她总要问冰箱有水果要不要带?当季丝瓜要不要带?米瓮还有好多米拿两瓢回去吧?甚至是香油、甘草粉、白砂糖,厨房里的东西总是不求多,但一少了就麻烦,一个下厨十余年的人,岂能想像酸辣汤少一味醋或胡椒,便在厨房里精神崩溃,只得下两球白麵讹骗男友说晚餐是大滷麵。

下厨煮食时,我常会想起小学三年级,只有半天课的礼拜三,我放下手中的电视游乐器摇桿,兴沖沖开始做家事,用吸尘器吸地板,用抹布抹地,收衣服摺衣服。最后打开冰箱,把所有材料一样样取出,按母亲下厨顺序处理食材、煎白鲳鱼、炒两道菜、煮味噌汤。时间逼近五点,母亲将从女工工厂下班回来,我在汤锅前犹豫要不要滴入几滴香油,那是跟母亲一起在电视里看过的,主厨在所有中菜起锅前滴几滴香油,像魔法灵药,滴入瞬间一阵凡人看不见的烟雾,味道马上从八十分跳级到九十分。

门铃响起,我狗急跳墙地洒下香油,端锅上桌。她见我煮好一桌菜,先是惊讶,转变为不置可否的表情,似乎在思考要如何在当年时兴所谓的亲子沟通中表述出最好的一句话。

她微笑着说,谢谢,就逕自洗澡休息去。

 

当晚全家人到家,我满心期待地看着他们上饭桌,工人父亲稀哩呼噜吃着饭菜,低头不语,哥哥一边吃一边看电视,举箸拿匙间,母亲才公布谜底似的说,这桌是弟弟煮的噢。

父亲点点头,继续咀嚼。哥哥事后诸葛,嚷着,就说嘛怎幺味道跟平常的不一样,却没细说哪里不同。得到这样的反应,我有点失落,反覆喝着那锅汤,觉得味道怎样都不对。香油的芝麻味掩盖味噌豆香,味噌鹹涩让香油添了几许腻味,冲突得令人尴尬。

餐后母亲洗碗时,我像只小猴崽子跟前跟后。母亲猜出我的意图,才评价说我做的菜好吃,否则何以餐盘皆空?

但剩了不少的味噌汤,母亲刻意让我尝一口,再整锅倒掉,或许那时我乍然尝出那个在怪味之外的弦外之音──家是这样的地方,明天一样的人还会上餐桌,有时称讚得少了,有时难听话多。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自己明白,空碗空盘明白,厨余也明白。幼时母亲常煮出一桌好菜,家中三个男人几分钟稀哩呼噜下肚,母亲便好气又好笑地埋怨:恁呷五分钟,我煮一世人。但也有许多时候可能只是一个调味失当,弄错食物搭配属性,坏了一道菜,一锅汤,惹得所有人一筷未动,草草进了几口就放下餐具,拿零食填胃,留下一桌子只能丢弃的厨余,却没有人知道母亲煮坏了一桌菜的这天,也许身体不适,也许心情不佳。

不知道母亲曾经独自面对过几次这样心血倾倒的画面。

 

我望着厨房那小小的流理台空间,屈居房屋一隅,白炽灯泡总在烧坏而闪烁的边缘,照着累积陈年的油垢髒汙。或许关于一个家庭,人们描述歌颂的光洁亮丽太多了,不知道持家之主心里有许多事,是随着残羹剩菜和洗剂泡泡一起默默捲进下水道的。

我常在工作午休或下班之际自办公室方格里抽身,潜遁于市场之中,只为呼吸菜肉腥爨杂沓的气味,在心里频频问母亲价格,和母亲对话。也因此不只一次被同事在公司附近的市场目击买菜的当下,通常是我跟杂粮行老闆只买了二十元乾香菇或十元虾皮,老闆满脸疑愕,什幺?买这幺少!那个空气凝结的瞬间,我正以主妇联盟一员摆出斤斤计较的傲气说:对,我家就我和男友两个人,吃不多,你不卖我我就到隔壁买。其瞬间,被同事堵到,问,你来干嘛?

晚上要煮饭啊。

接着当晚就会左手一本书右手一包菜的状态之下一路搭捷运一路阅读,乘客从月台上车总要盯着车厢的我的手中那一袋特爱冒出头的活泼青葱看着,彷彿提着菜篮的总该是花妈和水岛太太,而非一个青年男子如我。

 

或许那是此地空间政治的偏狭,彷彿我不该提着一包生鲜在街上走来走去,相对的也不能抱着一束油菜花三星葱去健身房。如同幼时我陪母亲上市场那样,若你的身分是儿子,陪母亲上市场便成了孝子;若独自一人前来的你身分是消费者,难免引人疑窦,儘管疑窦只写在脸上:是代替太太来买菜呢?还是哪家餐厨的总舖师?但在商言商,到底生意人认钱比认人快,究竟为何一个年轻男子要上市场买菜,摊商也懒得猜测背后原委,生意两造各取所需,银货两讫,大家开心。

我从二线的提菜后勤,摇身成为一线的採买人员兼主厨。在青青黄黄的蔬菜中,我能辨明季节的更迭,气候的缓变或遽变。并常从菜价看见颱风的路径,从缺席的肉类看见疫病流行,甚至是从难得一见的进口水果看见时当流行哪一种法式甜点,或隐然从某种蔬菜全台买不到而奇货可居,窥见自由市场背后的阴谋。然而冲锋陷阵,我并不为了认知这些边际资讯,而只为了在一道又一道的菜餚之中体现家庭的样貌,撇开性别光谱,任一个人都能代入其中,把时间轴无止尽的拉长,延续。

我褪下罩衫,换衣出门,屋子里的洗衣机还在转着,棉被枕心晒着。我正构思接下来一週的菜单,正如同母亲当初週末假日上市场一趟採买,那未曾诉诸文字纪录,只在抽油烟机隆隆轰轰声响中,以手势、数量、顺序与温度传承的母族之书,在不同的厨房间流传、修改,时至今日到了我脑海里,建立起新的一卷。

谢凯特(谢凯特提供)

作者小传─谢凯特

东华大学创作暨英语文学研究所毕,曾获林荣三散文奖、小说奖,兰阳文学奖,林语堂文学奖。

作品曾入选104年度散文选、105年度小说选。现任报社编辑。在脸书写字,把日子结晶。

部落格「金星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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